办一场白事，要花多少钱？过世的家人该安放在何处？在北京农村，这曾是一本不容易被说清的“面子账”和“环境账”。如今，这本旧账正在被重新算过。在大兴区六合庄村，红白理事会给白事“立规矩”，席面压到500元一桌，灵棚冰棺免费使用；在顺义区芦正卷村，铁路边的散坟区变成了一片金叶榆树林，树影婆娑间，思念有了更体面的安放。
殡葬，承载着人们对逝者的深切追思，也折射着乡村社会的文明风气与治理温度。作为最贴近群众切身利益的民生底色，民政工作既关乎千家万户的“身后事”，更连着红尘烟火里的“眼前日子”。近年来，随着国家《殡葬管理条例》的深入推进，以及全市“八免一补”等惠民殡葬政策的全面落地，“公益惠民、文明节俭、绿色生态”在北京生根发芽。在人情温度与政策兜底的共同作用下，丧葬习俗正慢慢回归“慎终追远”的本意。
顺义区牛栏山镇芦正卷村祭祀公园一角。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 摄
给个台阶，“面子账”变“里子情”
北京农村，办一场白事得花多少钱？在大兴区北臧村镇六合庄村，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在过去十多年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“流水席动辄千元一桌，吹拉弹唱的花销不菲，设灵棚、租冰棺都得花钱，各种费用加在一起，没个三五万下不来。”六合庄村村民杨殿富算的是十五年前的旧账。
彼时乡村经济活了，红白事上的讲究也变了味。席面从三五百一桌飙升到七八百甚至上千；请吹鼓手唱流行歌曲、扭秧歌，光出场费就要两千多，现场还搞“点歌比孝心”，一首歌一两百，价格水涨船高。主家不仅要给村里帮忙操持白事的话事人买烟，有时甚至要拿出真金白银作为“绑钱”，图的不过是脸面排场。
在京南一些农村，乡亲们把村里主持红白事的人称作“大了”（音dà liǎo），通常由村落中威望较高的老人担当，作为总管和话事人。年轻人常年在外打工，遇上红白事里的规矩讲究，往往摸不着门道，得靠“大了”拿主意、定章程。六合庄村的“大了”杨殿富，就是这么一位在村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执事。他和村党支部书记王建立，以及几位曾在村委就职的老伙计，组成了一支五人核心团队，谁家有个红白事，都要请他们出面张罗。
“老人走了，本是悲痛的事，可现场又唱又跳，这风气不对；操持白事的这套班子，本身也是村里的老干部，群众往干部手里塞钱，这干部脸面挂不住。”杨殿富说。
为什么这个风气一定得改？王建立点出了要害：乡村是熟人社会，主家往往被“架”在了面子上。家底厚的多花点倒无所谓，可那些家境平平甚至困顿的农户，为了面子咬牙硬撑，办完一场白事背一屁股债，日子雪上加霜。“其实大伙儿心里都想省钱，可不花这些钱，面子上过不去。我们就是要给大伙儿一个‘台阶’。”王建立说。这个“台阶”的意思是：不是你家办不起，是村里有规矩，大家都一样。面子保住了，钱也省了。
多年来，杨殿富、王建立等人一直在村中扮演着“规矩制定者”和“面子台阶提供者”的角色。到了2019年，在大兴区民政局指导下，北臧村镇正式成立镇级红白理事会，六合庄村也设立了分会。过去话事人们的自发劝慰来自民间智慧，后来终于有了制度性保障。镇级红白理事会成立后，迅速将六合庄村经验推广至全镇17个村，统一明确席面标准、服务队伍准入等细则，确保移风易俗有章可循、有人会干，也让移风易俗从“一村试点”走向全镇规范。
有了理事会，规矩就有了约束力。分会由村党支部书记和4名德高望重的村民代表组成，延续了此前民间自发的团队架构，但有了更明确的规则：白事席面不超过500元一桌；不请吹鼓手、不点歌、不哭丧；帮忙就是帮忙，不发“绑钱”；流水席从镇里备案的15支餐饮服务商中选用，这些队伍资质齐全、价格透明。单单是这些，就最少能为村民省下万把块钱。
除了压下席面钱，北臧村镇还提出了“两提倡四禁止”原则，提倡婚事新办、提倡丧事简办；禁止“绑钱”、禁止借机敛财、禁止封建迷信活动、禁止扰民及妨碍公共秩序。同时，镇级还建立了巡查督导机制，对各村红白事办理情况进行跟踪指导，形成“镇级统筹、村级落实、群众监督”的工作格局。
移风易俗要有“面子”的考量，更要有“里子”的实惠。民政工作讲究的是“惠民”二字。红白理事会干的，正是把一场场可能压垮一个家庭的“面子账”，算成了一笔笔看得见的“里子账”。王建立进一步谈到，村里有了统一的规矩，大伙儿不必再为攀比而焦虑，省下的钱是实实在在的，孝心不会被一场奢华的葬礼所衡量。
以树为碑，散坟治理换来一片新绿
京沈铁路穿过村庄，在顺义区牛栏山镇芦正卷村西，有一片绿树成荫的公园绿地，与铁路高架仅一道围栏之隔。
主管村里民政事务的村委张宝海说，这片绿地最漂亮的时候在春天。五一前后，1200棵金叶榆明黄一片。到了夏天，绿树成荫，步道纵深蜿蜒，风吹过树影婆娑，蝉鸣不止。
如果不是入口处“文明祭祀”的提示牌，以及散落在林间写着“祭祀在于内心”“形式不重要”等寄语的景观小品，初来的人很难想到，这里是一处祭祀公园。“其实是村里的一片集中埋葬点。2021年以前，这块地石碑林立，坟丘遍地，荒草丛生树木枯残，人走到这儿难免发怵。”张宝海记得，尤其清明前后，村民们到坟前祭扫，遍地是焚烧的痕迹和纸钱，坟头上花花绿绿的纸花杂乱无章，一旁京沈铁路上火车呼啸而过，车窗外这片错落的乱葬岗格外扎眼。
按照国家《殡葬管理条例》，铁路、公路主干线两侧不应建造坟墓，现有坟墓应当限期迁移或者深埋，不留坟头。2021年，顺义区开展了“三沿五区”环境整治——铁路沿线、公路沿线、河道沿线，散坟集中治理。芦正卷村的这片乱葬岗被纳入了范围。
怎么整治，既不伤村民感情，又便于后期管理？芦正卷村在听取村民意见、咨询相关政策后，想出的办法是实施“墓地园林化改造”，把集中埋葬点改造成静谧庄严的生态祭祀公园，实现人居环境与孝道文化的融合。
实施治理，达到“不见坟、不见碑”的效果，村“两委”干部没少下功夫。有了区里“三沿五区”整治的政策支持，再加上每座坟3000元的平迁补贴，村干部做工作有了底气。大家请出家族里威望高的“话事人”挨家挨户做工作，讲明“平的是土堆，存的是敬意；不显眼，但离亲人更近”。对于极少数心存顾虑、暂时动不起来的村户，村里也不操之过急——乡村治理从来不是一刀切的硬杠杠，给足理解和时间。
一年平坟，两三年维护，祭祀公园才渐渐有了现在的模样。园内的甬道并非生硬规划，而是顺着当年每座坟墓的原有位置曲折延展；曾经的坟头所在处，都被种上了金叶榆。
“坟平了，没有标记不行。树就是标记。”村里按照“一坟一树”建立了台账，树上挂着编号牌，与档案一一对应。每年清明前，工作人员会在树上重新挂上写有逝者姓名与辈分的铭牌，方便家属认位；等祭扫高峰一过，再收起来妥善保管。
如今，树长高了，满眼的绿意盖住了岁月的痕迹。从京沈铁路一侧再往东眺望，再也看不到杂乱的坟丘。在人情温度与制度引导的交融下，这片沙土地，既留住了村民对逝者的敬畏与思念，也换来了乡村治理的一片新绿。
润物无声，基层治理里也有“民政温度”
六合庄村，杨殿富和王建立做村民工作做了几十年。说起移风易俗，他们的心得浓缩在一个词里：“不急”。“百姓的风俗是一点点传下来的，新的好习惯也得一点点养起来。急不得。”
这话不虚。六合庄村的规矩从2011年前后几个村干部自发劝导、村委会合力“砍菜减价”算起，到2019年红白理事会成立，再到如今村里白事席面稳定在500元以内，前后走了十几年。芦正卷村的祭祀公园，也是“一年平坟、两三年维护”，才在京沈铁路旁叠出一片明黄苍翠。
参与过基层殡葬改革的村干部们知道这件事的不容易，原因在于它触碰的是中国人最看重的事——如何送别逝者。改急了，伤感情；不改，伤民生。两个村庄的经验都说明，移风易俗得靠有人愿意长期张罗、有规矩可以遵循、有政策兜底支持。
政策的力量，在2025年有了更明确的指向。这一年年底，我国《殡葬管理条例》完成第二次全面修订，在总则中明确了“公益惠民、文明节俭、绿色生态”的导向，将移风易俗贯穿于殡葬活动全过程。
2026年4月，北京市民政局等五部门印发《关于进一步优化殡葬惠民服务的若干措施》，推出“八免一补”政策：符合条件的逝者，遗体接运、存放、火化、骨灰寄存及骨灰盒等服务免费，选择骨灰海葬、自然葬的户籍逝者安葬服务免费，还有骨灰立体安葬补贴。基本殡葬服务的费用，由政府埋单。
对农村群众来说，这意味着“身后事”的负担进一步减轻。事实上，在“八免一补”政策出台前，北臧村镇已经先行一步：镇红白理事会统一购置了冰棺、灵棚、音箱、板凳等设备，免费供群众使用。政策完善后，这类基层投入与市级惠民措施衔接起来，从遗体接运到骨灰寄存，从灵棚租赁到生态安葬，各个环节都有了相应保障。
在张宝海看来，民政工作，说到底做的是“人”的工作。在农村，谁家有了红白事，村干部、理事会成员、家族里的“话事人”都得上心。六合庄村党支部书记王建立也说：“通过帮群众操持这些事，跟老百姓打交道，他们也更信任我们了。基层治理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些具体的事里磨出来的。”
一场白事的减负，一片散坟的变身，看似是小事，却连着千家万户的日子，也连着乡村社会的风气。当“厚养薄葬”不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有人帮着算账、有规矩可依、有政策兜底时，移风易俗才能真正走进人心。正如采访中村干部们所说的：“殡葬工作说到底，就是让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，让走了的人安安心心。”
新京报记者 田杰雄
编辑 张树婧 校对 陈荻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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